历史就是重口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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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阴八十一日」记
2015-06-06 历史就是重口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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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豆子点这里关注我



1644年,明朝灭亡。
清军扫平了不思进取的农民军后,顺势南下。他们攻城拔寨,用到了弓箭和长矛,大炮和火枪,一路上所向披靡。
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、江阴八十一日、大同之屠、广州之屠。
一系列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也随之开始了。
江阴大屠杀,原因正是不剃发。

扬州城破,被屠杀者八十余万,其余城市在屠城中的死难者,已经不可胜计。

拨开历史的迷雾,我们最终会看到阳光。
也许,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,从来不懂得那些死者的坚守和信仰。

历史带我们回到了1645年的江阴。
清军在这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,小小江阴城,竟然让清军折了三个王爷,十八名大将,七万五千余士兵。
清太祖努尔哈赤之孙,后来被封为端重亲王的博洛,理政三王之一的博洛、尼堪,以及清恭顺王孔有德,率领二十四万大军,带着两百多门大炮,将江阴团团围住。
八十一天,城破,江阴士民九万七千余人被屠。全城百姓,只有五十三人因为躲在寺观塔上才躲过此劫。

时间再往前推一些。
那时,南明统共设立了四个镇,其中江淮地区的办事员名字叫做刘良佐。这位仁兄起初靠跟农民军干仗发家,一路升到了总兵。北京城被李自成攻破的时候,他应同事凤阳总督马士英的热情邀请南下。
要说时局无力回天,你呢,跑就跑吧,真的没什么。但这位刘同志,他不光跑,还沿路打劫。
既然都打劫了,那也能上房揭瓦,房子都烧了,那么奸淫屠掠对他来说也只是顺便一干的勾当。于是,临淮的百姓听说他要来了,不给他开城门。为此,刘良佐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,他表示非常生气。
不过对付这帮刁民他还是有办法的,他嘱咐部队狠狠地打。
部队就狠狠地干临淮,可惜干了好久还是没干下来。

这时,豫亲王多铎领着清兵来了。
多铎说要去收了刘良佐,连毛带刺儿,统共领来了三百人,三百人在刘良佐跟前谈判。刘良佐知道,多铎的实力远非这三百人,他的背后是几十万大军。所以多铎把刘良佐吓得不轻,刘良佐和他的十万将士选择投降。
刘良佐是知道规则的,入派随礼,天经地义,你刘良佐投降,光磕头是不行滴,还得拿钱。可是只献宝也不行,还得杀几个明朝的将士给我看看。于是刘良佐亲口答应要捉南明的宏光皇帝给清廷当见面礼。
他做到了。
这意味着,这位刘同学只要老老实实地为清朝打工,未来就能混个挺不错的职位。
然而,接下来的故事,远远超乎了他的意料。

多铎下令,常州各县的都要听取号召,不要不知顺逆,请大家表表决心,拥护我们的领导,顺便把头剃了,我在这儿等着呢。
负责通知的传达员当然要选明朝的官员,被选中的,是明朝御史刘光斗。刘光斗把文件都下发,各地均积极回应,毕竟明朝官兵都撤了,留下一帮手无寸铁的士民,也不能等着挨刀不是么?
唯独江阴没动静。
江阴没动静这事儿这让刘光斗很纳闷儿,毕竟这种事,回复就意味着不必挨砍,不回就意味着有情况了。那时候,网络不发达,所以两下里沟通起来非常费劲,刘光斗决定亲自到江阴走一趟。

来到江阴,他发现事情好像真的很严重。
因为江阴县令已经滚了。
县令滚蛋让刘光斗很为难,因为这位县令并不是贪生怕死才滚蛋的,他只是不想跟着清廷干,他这是辞职,是为了表明自己不合作的态度。刘光斗认为,既然县令跑了,接下来只管按官衔大小往下撸就对了。于是刘光斗问参将张宿,可否帮忙传达一下朝廷的旨意。
张宿没理他,走了。
他就去找县丞胡廷栋,胡廷栋说他不干了。
又去找海防的老程,老程表示他要辞官。
学使朱国富和兵务马鸣霆也跑了。
都跑了。
刘光斗说:他妈勒隔壁的。

江阴没有县官,江阴的百姓也很着急。于是士民推举莫士英当代理县长,相信莫县长能主持大局,但这似乎是大家的一厢情愿。
莫代理很清楚现在的局面,刘良佐和刘光斗是识时务者的正面教材,而那些辞官跑路的官员都是不知顺逆的傻逼。他赶紧把县里的名册整理后交了上去,又拿出仓库里的钱贿赂刘光斗。
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江阴县令的人不二选了。
不花自己的钱却能做富庶之地的县令,的确是一桩好买卖。
可惜,拍马屁是需要天赋的。
碰见天赋比他高的,就只能干瞪眼了。一位名叫方亨的同学出现了,他是明朝的进士,家住河南。在河南还没动静的时候,他就主动跑到清军前献宝。可以说,在跪舔这个方面,方亨同学完爆莫士英。
清廷觉得方亨让人放心,于是让方亨当江阴县令。
方亨来了之后,便把莫士英挤到了一边。莫士英为此非常苦恼,但他也苦恼不了多久了,因为不久后,他将和方亨重新回到同一起跑线上。
江阴来了四个清兵,方亨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们。他们是来督促办案的,因为豫亲王多铎已经下发了剃发令。

剃头呗。
这不是什么难以执行的任务,方亨很快就把告示贴了出去。然而,江阴大概是见了鬼了,第二天就有人联名上书要求留发。要求留发这一点很容易理解,披发左衽的那是异族,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你剃发是你的传统,我蓄发是我的习俗。方亨听完大家的简介,就开始发飙。
他发飙是必然的,因为他是在执行任务,万一上司看到他的任务没完成,官可能就没得做了,一切富贵,都将归于浮云。
眼见事情办不成了,方亨只能破口大骂。
众人见他骂娘,也跟着骂娘。
方亨正在气头上,跳起来指着北州的那群乡老说:“我不管了!我不管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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闰六月初一。
常州府下令:

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。

和大家想象中的不一样,清初的剃发,并不是和清廷戏里头演的一样。它是分时期的,下图里的第一个才是清初要求剃的发型。

常州府下达的是加强版的剃发令,把剃发和生命结合到了一起。
这是后世尽人皆知的句子,随便了解点儿历史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不是说着玩的。

方亨很高兴,因为有朝廷撑腰,震慑这帮百姓应该绰绰有余。
他把这句话告诉给秘书,让秘书多多地抄写,抄写完后发布出去,也好让大家知道朝廷剃发的决心。
不过,方亨发现,秘书的脸色有点不大对劲。
方亨:你怎么了?
秘书把笔摔到了地上。
方亨愣住了,他瞪着秘书问:你找死吗?
秘书说:就死也罢!
方亨是个粗鲁的读书人,归根结底是个简单粗暴的家伙,他撸起袖子就要冲秘书抡王八拳。
在众人的保护下,方亨的王八拳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。

方亨同志抡空王八拳的举动让北州的一位少年非常气愤,他更气愤的是,当满清的顺民也不是不行,但你让人把脑袋瓜子刮成半个光瓢就太欺负人了。他叫上伙伴,带着兵器从北门开始敲锣,一路跑到县衙,在县衙前示威。
示威人群越聚越多,吸引来了一万余人,敲三下锣,吼一声,震天响。
方亨出来,让人把他们的兵器收了。
兵器当然可以收。
可是收兵器的人在哪里呢?
方亨表示,人手其实是不够的,但你们可以主动把兵器交上来。
大家就笑了。

方亨不跟他们一般见识,躲在衙门里不出来。
局面陷入了僵持。
然而有一个人的出现,打破了原本并不过分的氛围。
来者正是方亨的老师。
当时苏老师带着人来给自己的学生贺喜,看见这群人闹事,于是指着人群就骂:“你们这群奴才,个个都该死!”
苏老师这习是白学了,不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千万不能惹众怒。带头的又是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,当时就把苏老师和他的助理拖过来一顿狂揍,活活打死了。
尸体晾在空地上,准备点火烧。
老师都死了,方亨不能不出来了。他出来就吆喝,说要抓带头闹事的。于是他自己也被拉了过去,人群把他挤在了中间。
这个时候,方亨终于想起羡慕他的莫主簿。他喊老莫,却发现老莫在人群里踉踉跄跄地抬沟子跑了。
他想到如果自己再不服软,应该一泡尿的工夫内,就跟老师一个姿势躺地上死了。于是他说大家别闹了,不剃头就不剃头,我答应帮大家给朝廷写申请!
方亨回到衙门,立即给朝廷写信:

请派兵围剿江阴。


结果这事儿被捅出去了。
是县里的小公务员告的密,因为方亨的老师是个傻逼,所以方亨自己也是个傻逼,傻逼是不知道不能在人多的时候瞎叫唤的。搬救兵围城的事,方亨骂骂咧咧地写,骂骂咧咧地说,就差没让门房老大爷听见了。
于是大家又就把方亨抓了起来,大家抓方亨是想让方亨再写一封信,不要让朝廷出兵,并且要求不要剃头。可惜方亨是有骨气的,他表示这种信他是不会写的。大家商量着再让方亨上台,但方亨表示我上台可以,所有闹事的都得死。
最后一点和平解决的希望,就这么给碾死了。
所以我们发现,江阴百姓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怕死,他们怕死,怕得要命。他们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为他们主持公道,缓和一下气氛,甚至求一求清廷放了他们的头发一马,但任何请求都是不可能的。
百姓被逼上绝路,这是没得谈了,没得谈就只能反抗了。

主持这一切的,是一位典史。
辞典上明确写着“典史”的定义:

典史是中国古代官名,设于州县,为县令的佐杂官,但不入品阶、“未入流”。

他的名字,叫做陈明遇。

兵备分发了兵器,所有人都领到了趁手的武器。
随后,陈明遇召集大家在公堂开会,公审细作。细作交代出了其他细作,算起来有七十多个,他们奉了常州太守的命令,准备举火为号,开门迎接清军进城。
众人分头搜捕细作,把细作斩首,还从一个青衣人的身上搜出了地图。地图上画着兵马进军江阴的路线和江阴守军的各个埋伏点,据细作交代,沈曰敬和吏书吴大成,任粹然等人,在马三家里商量着如何血洗江阴城。于是众人把沈曰敬揍了个半死,把马三和吴大成凌迟处死,任粹然也受刑,临死前没忘了吓唬别人,他说清军很厉害,你们要小心。
总之,清军要血洗江阴这件事已经是铁定的了。
他们不仅要血洗江阴,还血洗过扬州、济南和大同,杀八十万人是杀,杀一千万人也是杀,只要不配合,就得杀,杀多了就怕了,怕了就服了,不用跟他们讲道理,谁赢了谁就是道理。
真是混帐逻辑。

江阴的举动受到了周遭的关注,乡里的义士听说后,纷纷前来投奔,足足凑了十万人。
因为细作没了动静,而且综合信息来看,江阴似乎气势汹汹,所以清军也不敢妄动。打头炮的清军遭到了部分袭击,而原本只想浑水摸鱼的清军水师,还没干仗就已经被团灭了。
这实在是太窝囊了。
水师的领兵是一个名叫王良的家伙,他本是江阴人,干过几年黑社会,领导过一些事业,在江阴也算有名。船队路过双桥的时候,围观群众,主要是农夫,骂王良骂的很难听,包含但不限于男女生殖器和十八辈祖宗。
王良的兵被骂得太惨了,嚷着要下来揍这些农民。
群众表示,你们有种就过来。
王良说,靠岸。
这是个错误的举动,愤怒的群众拔青苗往船上扔,青苗带着烂泥砸到了挤得满满当当的水师船。那些兵站不稳,纷纷掉进了河里,不会游的都淹死了,会游的更惨,游到岸边就挨揍。
围观群众太多了,都拿着锄头砸。爬上来的清兵只能跪地求饶,却依然被打死。被打死的清兵塞满了整个河面,堵在了河里的石头上,尸体越压越多,河水为之断流。这一场滑稽的战斗,却让清军莫名其妙地损失了一批水军。

江阴已经选出大将来了,徽商程璧和陈明遇等人均认为邵康公可以担任大将,负责招兵买马。粮饷、参谋也都有了合适的人选。都到这份儿上了,留着方亨和莫士英也没啥用了,不仅没用,还可能成内应,不如杀了。
清兵越来越近,已经从城西的营地转移到城南。各地赶来的救兵,本来就属于临时紧凑,几百几千的都有,很能干的有,很差劲的也有。招兵买马的效果很客观,加上援兵和近几天回城的客流,江阴的防备力量又加强了。
于此同时,清兵在城外琢磨了很久,撤退多日,随即再次压了上来——他们准备动手了。

清兵感觉江阴是块硬骨头,他们请求部队增援,一口气调来了十多万兵马,那是由三位王爷,一千名将领率领的大军。
谁打先锋呢?
沧海横流,英雄本色,人人应该争当先锋小模范,于千万军中横刀立马,不然怎么能够对得起如此的恢宏气势呢!?
说的太好了!
大家决定,让刘良佐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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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良佐没有错过这次表现的机会,他的兵在西门跟杀出来的城兵厮杀,无一伤亡,却砍死了江阴的五十个出战的百姓。
可见匆忙组成的军队,战斗力实在堪忧。
清军就很放心了,从东门到北门,分十六营围城。抢了富户,烧了东城,碾压乡兵,自己却只损失了一员骑兵。

相比较而言,来江阴帮忙的有泗善港的葛畏弼父子就有些拿不出手了。他们带了五百人,本来干的是私盐贩子的保安队,平时不少捞油水,所以来帮忙也没改掉喝酒赌博的习惯,吃饱喝足去打仗,结果全军覆没。
外围的乡镇上被清兵杀人放火,青烟遮天蔽日,这导致乡里的百姓不等清兵来屠村,主动去找他们拼命的情况。
看起来似乎没那么费劲。

于是清军让刘良佐写了一封劝降信。
大意就是,大家都剃发了,就你们江阴不剃发,你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?你们把头发剃了,我保证什么事儿都没有!
江阴士民在陈明遇的主持下开了个会,会议研究的内容当然是如何回了这封信。眼下的情况是,几千年来,中国改朝换代,我们也不是不知好歹,也不是不去归顺,可从来没见过这么侮辱人的。清兵奸淫掳掠,坏事做绝,苏杭还没有定局,江阴也绝对不会偷安。陈典史回信了,回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:
“我们已经下定了决心,你们能不能听我们的那是天命,免回。”

听你们的?
免回?
回信的内容着实把清军气得不轻,立功心切的刘良佐更是火冒三丈,他让军士散开,去周遭剽掠。人可以随便杀,钱可以随便拿。
清兵的扫荡,把江阴周边乡镇的游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,那些平日里扛着锄头劳作的农民,也没必要单枪匹马跟他们硬干,知道自己不是对手,就都逃跑了。
逃跑也是不行的。
劝降只是手段,等开了城门,也得把城里的人斩尽杀绝。刘良佐就是这么想的,但城里暂时还进不去,只能派人去追逃跑的乡兵,追到就杀,一个不留。
刘良佐把周遭的乡村剽干净了,就专心致志地攻打江阴城。攻城军,弓箭手上万,这些弓箭手目前的任务就是往城里放箭。
而江阴城内对付落雨箭的方式也很简单,拿个锅盖就挡住了。不仅能挡住,还能回收利用,一天能回收个几十万支,收获相当丰富。

陈典史虽然在巡城劝慰犒劳,但他却一直不担任主帅。这倒不是他害怕,他要是害怕,早就跑了,留在这里巡城干什么?
陈明遇跟大家说,我不是当主帅的材料,应元才是。
众人的疑虑瞬间全消。
对,应元才是!

阎应元,北直隶通州人,原是个武生,后来当了京仓大使,以前当过江阴的典史,虽然现在已经不干了,但他的名声依然不亚于战国的那几位君子。
在任期间,阎应元的德行与陈明遇一般,却比陈明遇更加有指挥若定的能力。他是个能文能武的帅才,头脑清晰,有着超强的策划能力和执行力。
请他出山,一定能行。

问题是,人家本来已经跟江阴没什么关系了,发生这种要命的事,能躲的都躲得远远的,谁还愿意干这苦差?
“试试吧!”陈明遇说。
从城上缒下的十六人,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他们是去找应元的。
应元简单听说了他们的来意,沉吟片刻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他说。
“尽管说!”
“都得听我的!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然后了。”
……
这还能叫条件么!?
走吧!!!

前途险恶,十六个人护送是不够的。
祝塘镇的老乡表示,他们要护送阎应元一程。
一路走到城门附近,阎应元把闻讯赶来的老乡打发走了,老乡带着粮食,原本是想进城共同抗战,却被阎应元劝走了。是的,打仗这回事,不是空有一腔热血就能行的,羸弱与乌合到了战场上等于炮灰。
城里的就在城里吧,没进去的就不要进去了。
但阎应元要进去,他带着四十来个家丁入城后,首先就命原兵使徐世荫、曾化龙开始造火药,这两人都是他的老同事,论业务他是无比熟悉的。然后,他通知城里的有钱人出资当军饷,统统放到察院,一一记录,公开透明。随即开始统计人数,清查全城户口,登记在案。整饬服饰和兵甲、旗帜,并对各门的镇守作了安排:

武举人王公略守东门
把总汪某守南门
陈明遇守西门
阎应元守北门。
阎应元与陈明遇总督四门,日夜巡历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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阎应元的到来,坚定了大家守城的信念。
清军主帅震怒,命九员虎将爬云梯登城,他们以为江阴城上的这些守兵是连民兵预备队都不如的乌合之众,却不知城中的一切都已被阎应元等人安排得有条不紊,妥妥当当。就比方说有人爬梯子上来,就由长枪队上前刺他们,这九位,死了四个,残了五个,其中有个身重三箭的,有个脑袋被削掉的,有被火烫死的,还有个活活摔死的。
清军主帅上场了。
他不信就连这帮乌合之众的一关都过不了。
大家目送这位主帅登城、互砍,被刺、锁喉。
坠落。
被摔得粉身碎骨。
城下的清兵忽然散开,大哭道:“七王死了!!!”
是的,那是七王。
城下的二都督,一路从北打到南,打北京,杀南京,从来就没这么费劲过,怎么江阴拳头大的地方,愣是打不下来呢!?
于是下令,十营兵选数员猛将,派兵赶快扎十张云梯,在第二天分十处登城,如有退却,格杀勿论。

七月十二日,北门。
是的,北门。
北门最好打,所以最先遭受最猛烈的攻击。
但北门是最难打的,因为镇守北门的,就是阎应元!

二都督会后悔的。
但此时的他,并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。
他一马当先,率领清兵登城。
他们在护城河上架了十座浮桥,过了浮桥,便可以把云梯撘在城墙上。
这种做法,理论上可行,可是实际上操作起来却很困难。
因为城上的人在往下扔石头。

石头砸下来,脑袋瓜就会开瓢,就算不开瓢,也会被重量砸得懵圈。
怎么办呢?
清兵想起了用掩体挡着前进,于是城墙上的守兵就改用火箭射他们,偶尔送他们点儿惊喜好礼油泼面,一把火就烧起来了。
尽管如此,清兵还是摸到了城根。
二都督防护很严密,他穿了三层甲,腰里别了两把刀,肩上也插了两把小刀,身先士卒地爬上了云梯。
二都督很猛。
太鸡巴猛了。
二都督真的爬上来了,石头都砸不懵逼,可见二都督有着极强的抗击打能力。二都督爬了上来,抽刀就开始胡逼砍,他的力气很大,没人扛得住他。就算有人刺到,因为他穿了三层甲,比犀牛皮还结实,大家也奈何不了他。
此时有人喊:别刺他身上了,没用,都刺他脸!
一时间,刀子和枪头雨点一般刺过来,一个姓汤的小孩拿着镰刀勾住了他的脖子,拉断了他的喉管。
竹木匠姚迩割下了他的头。
大家把他的尸体扔了下去。

清兵本来都退下去观望,看见主将死球,也不敢动。眼见尸体掉下来了,都过来抢尸体。此时城上忽然响起了梆鼓声,这是砸石头的号令,既然清兵过来抢尸,不妨让石头也凑凑热闹。砖头和石块纷纷如雨下,又砸伤了一千多人。
尸体还没抢跑,于是清兵拿来牛皮帐挡着,总算把尸体抬了回去。
“头呢?”王爷问。
“对啊……头呢?”刘良佐说。
“我他妈问你!头呢!!”
“头……哦,头在城墙上呢……我去找他们要!”
刘良佐派来要脑袋的来了。
当然不给。
第二天又来。
还不给。
再来依然不给。
刘良佐急了,没别的办法,他分析,如果出钱,江阴人肯定就会把脑袋还给他了,这脑袋江阴人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处,于是让人带着钱过来求。
城上的人把银子用银鞘吊上去,一群人在下面等了半天,也没看见城上的人有什么表示。于是他们喊:“还我王爷的头!”
城上的人就把头用蒲草包着扔了下去。
打开一看,是一颗狗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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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二都督的头还是扔给了清兵,那是因为清兵求得太烦人了。城上的人已经无法忍受那种鬼哭狼嚎式的恳请,加上本来就收了银子,哪能不办事呢。清兵接连的失利让薛王非常愤怒,他只能要求更多的人马前来江阴助阵,而北州那边薛王的营帐,已经开始采取柔化政策了。刘良佐也写了一首劝民歌。
说白了,就是招安。
薛王的招安我们也见过,无非是里面的人听好了,投降可免你一死,你们谁想投降,放下武器过来就可以了。可惜嗓子都喊哑了,别说降兵,连个屁都没有。直到有一天,江阴的四个生员前来商议投降大计。
薛王是明智的人,看得出他们是典型的汉奸,这种人他见的多了。只要给他们钱,让他们回城宣传他的怀柔政策,领着人前来投降,官不敢说,利肯定是有的。他给了这四个人每人一锭大元宝,那四人回城,就开始了活动。
事实证明,薛王上当了。
这四个人回到城里,见到了阎应元和陈明遇,是他俩让他们去的。四人在诈降中看出了清军的破绽,他们表示,只要舍上一百多人,事情就有得做。这一百多投降先兵,前面几个人拿着降旗,后面的人抬着银子。但里面并没有银子,全是火砖。只要薛王的营门一打开,这些火砖就会发挥他们的威力,因为火砖就是炸弹。
薛王还是太轻敌了,当他满怀喜悦地接受这些财宝的时候,火砖也被引燃,薛王营地一顿连环爆,营帐附近的人全被炸死了。死了两千多人,其中包括两名上将,薛王本人也只剩下了一颗脑袋。薛王死了,由十王负责给他收尸。

十五日,战事进入了白热化。
城上对清军的攻击方式主要是火攻,石攻,以及骂攻。火攻用的是火球和火箭,石攻用的是石头和砖头,对于居高临下的人们来说,这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。至于骂攻,也只是辅助作用。你想登城,就得靠近,你一靠近,我就拍砖。你来我往,拍死了几百个。作为一名优秀的统帅,刘良佐感觉颜面无存。
他让人造了一个巨型的牛皮帐,用来挡砖头,但这个大帐其实是有问题的,因为它虽然不怕砖头,却怕火。城里的人把桐油熬得冒烟后甩到营帐这边,营帐就烧出了洞。江阴城里大家拉的屎也舍不得扔,都用机炮甩了下来,作为送给清军的小礼物。
此外,城上的人还发挥了各自的特长,有人制作了一种类似于钓鱼的大钩,把人钩上来斩首再扔下去。
还有之前清军射来的那些箭,又给他们射了回去。

城外的援兵不可能来了,阎应元决定,趁天黑,劫营。
他率领一千勇士下城,突入敌营,连抹带刺,杀数百人,随即火速撤离。等其他清兵的其他营来救的时候,他们只看见了同伴的尸首。
刘良佐是受够了,把营挪了地方以后,找到了十方奄的僧人,让和尚跟阎应元讲话。和尚的工作做得不是不尽心,都哭了,也没感动城上的人。刘良佐打发和尚滚蛋,自己上马,只身向前,他要跟阎应元谈谈。
多少次,他和阎应元这么谈过。
因为他们曾经是同事,是朋友。
他们曾经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。
但有些人变了,有些人没变。
这也许没有好和坏的区别,刘良佐认为他是对的,所以他要和阎应元直接对话。
他望着城上,喊道:
“宏光已死,江南已顺。足下如能识大体,富贵又岂能在我之下呢?”
阎应元:
“江阴士民,三百年来食毛践土,深戴国恩,不忍心望风投降。我是大明的典史,绝不服待二君。将军身为侯伯,手握重兵,进不能恢复中原,退不能保障江东,又有什么面目来见我江阴的忠义士民呢?”
看来劝是没用了。
但他和阎应元以前是朋友,他觉得还可以再试试。于是过了一段时间,他又骑上那匹马,来到了城下。
没想到这次却享受了火炮齐发的待遇。
他忙不迭驾马奔逃,回头望着朝他发炮的江阴人,大声嘶吼道:“你们没救了!”

刘良佐没撒谎。
贝勒来了。
贝勒打完松江,就来到了江阴,还带来了二十万人。他问过情况后,就把刘良佐狠狠骂了一通。在指责刘良佐办事不利后,他亲自爬上君山,查看地形。
贝勒是个军事家,他认为,江阴城就好比一艘船一样,南面是头,北面是尾,要打南北两面,恐怕是白费力气,应该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中间。只要用铁炮打出个大口子,撕开江阴的防线,江阴就是我们的了。
贝勒让人按计划执行。
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。

这段时间,江阴城上出现了很诡异的事情,首先是大家看见一个少年将军杀下城去,手里拿着画戟,冲锋陷阵,锐不可当。等战斗结束后,大家都在关心这位少年的去处,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了。于是大家传言这个人可能是土神陈烈士,城里的人纷纷前往庙里祭祀。
又有一次,大家看见绯衣大将三人登城指挥,将清军挡得无可奈何,等大家问他们何方神圣的时候,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众人将舁关帝、睢阳王、东平王、城隍神像都抬到了城上,给他们盖了黄盖,在城墙上巡楼。
这里头的睢阳王,就是唐朝的张巡。

在秦张良椎,在汉苏武节。
为严将军头,为嵇侍中血。
为张睢阳齿,为颜常山舌。

这是宋朝的文天祥写的《正气歌》。在百官和侍卫溃散不堪的时候,嵇侍中俨然挺立,以身捍卫,兵交御辇,飞箭雨集,旋即遇害,血溅御服,天子深哀叹之。
及事定,左右欲浣衣,帝曰:“此嵇侍中血,勿去。”
这个在慌乱之中依然从容镇定的人,是嵇康的儿子嵇绍,被人称作嵇侍中。
而所谓的颜常山,名字叫做颜杲卿,与颜真卿同为颜之推的六世孙,在被安禄山抓捕后,咒骂不绝。
被割舌后,安禄山笑着问他,还能骂吗?
是的,不能了。
但这无关紧要,在可以领军的时候,他率领军队英勇奋战,军队战败,他独自战斗到最后一刻。面对这样一个导致生灵涂炭、自以为是的家伙,就算被俘也不能屈服。手臂断掉,就用脚踢他,脚再断掉,就用牙咬他,牙被打碎,就大声骂他,连舌头也被割的话,就用眼睛瞪他。
安禄山从颜杲卿的眼神里看到的只是坚定,他觉得这个人太有意思了,难道跪地求饶真的那么难吗?
他想不通,也不愿多想。
杀了颜杲卿,他就烟消云散了。
什么精神,全是狗屁。
他不会知道,在后人的心中,常山的那位颜太守,就算变成了鬼,也是不屈的灵魂。而他,也蹦跶不了几天了。


这是一群以守城官为偶像的人,面对这样一群人,清兵显然是无奈了。
一大帮人围堵小小江阴,死活打不下来,闲的蛋疼的清兵就开始往东劫掠。
大桥、周庄、华墅、陶城、三官司、祝塘都遭了秧。
贝勒的铁炮阵还是有些作用的,一颗铁炮打中了阎应元的右臂,也轰开了城北的角落。但这个裂口第二天又完好无损了,这让清兵感觉日了狗了,他们想不通阎应元是用什么方法把裂口一夜之间就修好的。
直到次日,十王爷带着的清兵终于见识到了阎应元的组织力。原本计划主要攻打东西两门,没什么卵用之后就又开始打北门。北门的阎应元让城上的每个人都拿着一块石头,等清兵组织摸索式进攻,就把石头堆得像山一样,清兵抬头望着这连绵磅礴的圆石山,怕了。可想而知,如果谁敢靠近,不敢说死,被砸成傻逼总是没有问题的。
北门没办法打,那就得打南门。
十王让人准备了一百门各式大炮(从各地缴来的),集中炮火猛轰东南城角。十王对这种打法很有信心,他领着上将四人,亲军二百四十人在台旁。阎应元看见十王在下面指挥轰城,一时间竟然有些无计可施了。
不过,阎应元的大脑飞速运转,很快,他想出了策略。
他把城中的大力士叫了过来。
他让大力士从下面往城上扛炮。
火炮驾在了垛口,炮眼对准了十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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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王被炮干死的时候,汤大力士还没反应过来,他的听力有问题。但他看见十王和四将以及那二百多个清兵葬身火海,一把黄伞被炸飞,从天空中慢慢飘下来,还看见不知道是谁的一根腿,穿着靴子从半空落了下来。
十王也死了。
半夜出去烧营的敢死队员收获颇丰,清兵在这里呆着很难得到便宜,就又有人溜出去,到乡镇上抢劫去了。
敢死队员周祥、金满、李芳、针子四个人回到城里,阎应元让人赏赐他们每人一两银子,但管这事儿的夏维新、王华只给了他们每人六钱。大家知道了,就来闹。不得已,阎应元把这俩贪赃的家伙杀了。
然而夏维新和王华并没有贪赃,也犯不着克扣那四钱银子。只是因为清兵围城日久,城中的赏金快要发光了,再这么大手大脚,恐怕会误事。江阴城里的百姓日夜不能安歇,自然十分疲惫。有些人想着叛逃,不过,叛逃这种事,去了清营是要献宝的,没钱献,当然就得有情报。于是,凡是有二心的,被发现会立即斩首。当然已经剃发投诚的也不是没有,有位杨营长搜刮了民财,宰了牛跑到刘良佐那里献宝,刘良佐发给了他一面大旗。刘良佐不敢来劝降,他就让杨营长来劝,杨营长来了,也被火炮给干回去了。
这天,江阴有大批来投降的,这说明抵抗也快撑不住了。刘良佐起初很高兴,但想起之前的诈降,怕自己也死球,于是嘱咐手下说,你们呐,拿衣服,必须看看城上的守兵剃头了没有才行。大家一看,果然没剃。

贝勒也来劝,说只要把“大明中兴”旗给拔了,换上“大清万岁”旗,再把四个门的门将斩了,其余的一律无罪,就算不剃发也行。这是个大好的消息,因为大家就是不想剃头,仅仅为了守住这最后的底线,终于让贝勒做出了让步。
阎应元同意了贝勒的部分要求。
但有一点他不同意。
他说:“杀我可以,其余人全都是无辜的,一律不许斩。”
呵呵,贝勒笑了笑说,那就没得谈了。
没得谈,那就打吧。

八月初八。
大雨。
大炮轰城,震荡不绝。护城河也因为大雨的缘故,变得又宽又深。阎应元派游泳健将陈宪饮带着一批人游过护城河,偷偷钉死了清军的炮眼,大炮的炮弹是充足的,只是把炮眼钉死,是打不出炮弹来的。
阎应元出这几个兵,目的就是延缓清兵炮轰的时间,从而抓紧时间修好开裂的城墙。刘良佐修大炮修了两天,修好以后怕阎应元晚上再派人来捣乱,干脆直接让人不分昼夜地轮番上班,炮轰城墙。城里的石灰快没了,粮食也快吃光了,贝勒知道这个消息后,决定留下四万人让刘良佐指挥,自己带人离开这里。
刘良佐不同意。
他大概知道,只要这位贝勒爷走了,江阴城的得与失就全落自己头上了。他对阎应元再熟悉不过,面对这个死脑筋的前朋友,他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对他的感受,或许,就现在来说,其实就是怕吧。

阎应元很早以前就预留了面粉。
面粉被做成了月饼,分发了下去。剩余的粮食从民间征集,按照数额限量领取,不得提前透支。谁也不会想到,眼看就要饿肚皮的时候,从八月十三到八月十七,阎应元居然连续发了多天的赏月物资。
这些物资,有很大一部分,是徽商程璧的功劳。
商人重利轻义,但程璧应该是个例外。在江阴被围的时候,他原本可以躲得远远的,但他却拿出了自己家的十四万两白银用于军资。清兵气势汹汹时,他又独自一人跑到外地求援,一路被拒绝多次,却始终没有放弃。
我不太懂,是不太懂他为什么这么坚持。城里的阎应元和陈明遇,在八月十五那天为大家组织了一场隆重的庆典,琴瑟笙箫,霁雨初晴,皓月当空,在苍茫的原野上,清兵也听到了来自城里的歌声。
有人骂:死到临头了,还唱歌。
有人哭:那是我小时候就听过的歌啊!

刘良佐坐不住了,他不能任凭这群顽固搅扰自己的军心,他也创作了一首劝降歌,让士卒进行大合唱。
大合唱是振奋人心的,刘良佐也为这次赏心悦目的表演感到高兴,于是在阵仗中喝酒,显示出了一名指挥官应有的淡定从容。
结果挨了一顿炮击。

贝勒带着人马到君山查看形势,也被大炮干准了一回,骑兵被打碎了,马匹乱闯,差点连贝勒自己也被踩死。清军又从南京运来了二十四门大炮,非常大,一艘船只能拉一门。他们抢了百姓家的铁锅炼成炮弹,每一颗都重达二十斤。乱炮轰城,江阴城摇摇欲坠。不巧的是,炮轰的时候,天上下起了暴雨。
据说清兵听到了鬼叫的声音,城里的人,也看见城中空旷的地方有数万只白鹅,可走近一看,又消失了。
于是大家说,那就是劫数中的人的灵魂啊。

八月二十一日。
城破。
清军的所有大炮集中轰击江阴城的东北角,大炮的铁球轰进城内,陷入土地数尺,而轰炸到城墙的炮弹,将城墙炸开了一个个口子。清兵摸了过来,躲避炮轰的城民以为外面还在放炮,却不知道清兵后来放的是空炮。
早晨的时候,清兵探头看城里的情况,发现城中部队排布有序,不敢轻易压上。
可是到了中午,一道红光直射入城,正中祥符寺。
城中就有些沸腾凌乱了。
清兵趁机杀了进来。
城破了。
一切都将烟消云散,接下来要做的,唯有死而已。

阎应元在东城城楼,他向人要了一支笔,在城门上写下一副名垂后世的联语:

八十日带发效忠,表太祖十七朝人物;
十万人同心死义,留大明三百里江山。

写罢,率领百余人上马格斗,进退八次。人群要向西走,但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。阎应元望着众人,缓缓说道:“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言罢,拔出短刀刺穿了自己的胸脯。但他没有立刻死,于是跳入前湖之中,又被百姓救了上来。刘良佐来了,他派人来抓阎应元。
他说,我没别的要求,只是你们必须给我抓活的。
我跟他有旧。
阎应元被抓了,他见到了刘良佐。
刘良佐看见阎应元的那一刻,哇地哭了起来,他拍着阎应元的肩膀,不停喊着:“你这是何苦啊!”“可是你又何必哭呢?我既然来到这里,就没想着活着回去。快点把我杀了吧。”

刘良佐没有杀他,他要把阎应元交给贝勒。
贝勒博洛在县衙里等候多时,他很想看看这个阎应元究竟有什么能耐,能把清军挡在城外八十天。贝勒盯着他。
认错吧。
我没有错。
你不剃发,就是错。怂恿大家不剃发,大错特错。认错。
我没有错,认什么错?
跪下!
除非把我的腿打断。
随即阎应元破口大骂,一个小兵用枪刺他的小腿,血流如注,他倒在了地上,依然咒骂。
博洛让人把阎应元押到栖霞寺,夜里,寺里的和尚总能听见里面人的骂声。
第二天清晨才没了动静,才发现阎应元死了。阎典史,以不入流之士子的身份,连同陈典史,率领民众抗击满清侵略军八十一日,英勇就义,其精神定当同日月一般,万古长存。他留给人们的,是八十余天荡气回肠的往事。

与此同时,江阴城内已被惨烈的气氛所笼罩。
阎应元的家丁十余人,不投降,杀。
训导冯敦厚,穿着公服在明伦堂自缢,妻子和姐姐投井自杀。
中书戚勋,诸生许用,关门自焚。
江阴无名女子自杀前写诗:

露胔白骨满疆场,万里孤忠未肯降。
寄语行人休掩鼻,活人不及死人香。

陈明遇巷战而死,全家投水自尽。(也有人说他并非战死,而是在那天关上了衙门,全家男女共计四十三人焚火自尽。而他自己持刀与清兵巷战,全身血肉模糊,倚靠墙壁站立而死。)
中书戚勋,入城协守,最终耗光了所有的力气,临死前在墙上写下:“戚勋死此。”他的妻女也全部殉难自杀。
许用德阖室自焚。
弓箭手黄云江素来喜欢音乐,城破后抱琴而出,从容就义。
竟无一人投降。
可惜!
可悯!
可敬!
可叹!


次日,巷战。
清兵纵火焚城。
与此同时,百姓无一人顺从,纷纷慷慨赴死。清军下令,从东门出去的不杀,小于十三岁的不杀,可惜,江阴的男女老少,投水、蹈火、自刎、自缢,内外城河、绊河、孙郎中池、玉带河、通塔奄河、裹教场河里,都填满了尸体,层层叠叠,仅仅四眼井中,自杀者便有二百余人。
清兵封刀了,因为除了自杀的,全被他们杀光了。
这个时候,清军的长官终于出榜安民。
他们表示,其实这一切都怨不得我们,都怨你们不知道好歹,现在好了,我们来了,所以你们也别躲了,我们会严肃军纪,给大家营造一个和谐安全的环境。
这就是典型的不要脸了。

最后要说明的是,我将江阴八十一日的历史整理成白话,并不是要彰显什么汉人的骨气,也并非为了让人认清什么满清罪恶的历史。有人说要把鞑子杀回去,这就是典型的脑子浑了,似乎并不知道历史上农民军自己发动的屠杀与此别无二致。
这篇文章,全文都是江阴幸存者的口述和转述。
有出入。
但整体是可信的。
对照历史记载,清军里似乎并没有什么死了三个王爷的说法,军队的人数好像也不太对。清朝的历史书里,也没有记录这八十一日战斗的过程。而这一切,恰恰证明了这正是幸存者的见闻,因为幸存者的听闻是不一样的。而把不干净的历史抹去,这是胜利者常用的做法。可胜利者不可能将故事就此一笔勾销,往后的日子里,人们偷偷怀念那壮烈的战场。乾隆看内部资料,读到了多尔衮给史可法的劝降书和史可法的回信,看完以后,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。他感慨道,史可法之支撑残局,力矢孤忠,终蹈一死以殉。又如刘宗周、黄道周等之立朝謇谔,抵触佥壬,及遭际时艰,临危授命,均足称一代完人。
乾隆让人修了《贰臣传》,将降清的明朝官员均称为“贰臣”,所以刘良佐再有功勋,也只是个贰臣。

江阴没了。
在外奔波的程璧终于回来了。
他找了两个地方的部队,他愿意自己出钱让部队来帮助江阴,但都遭到了拒绝。后来他去老家安徽找人,可等他到了地方的时候,这里的兵也早已溃散。
他回到了江阴,看到的是一座空城。
你们果然还是赢了。
程璧仰天长啸,他再不愿在这样的世界里苟活,于是他将头发剃光,落发为僧,遁入空门,从此不问世事。
由此我知道,程璧是有信仰的。
是信仰什么呢?
我想了很久。
有人把江阴八十一日比作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丝尊严,我不这么认为。

我愿意把江阴人民八十一日的行为比作倔强,就如同一群倔强到不可理喻的孩子。许多人非要让这个没有做错事的孩子认错,我们一群人,看着孩子挨打,直到他因为不认错而被打死,却还大言不惭地问:
这一切都值得吗?认错不就行了吗?

我们成熟,我们沉稳,我们懂得圆滑,也知道适时地卑躬屈膝。我们选择跟许多许多的不合理妥协,假装认可蛮横和无耻,却忘了我们最初的坚持。
所以我们都是绝望的孩子。
等我们长大了,满怀悲悯地看待这个世界。还是会发现一些东西的,比如在我们的心中,总有一些东西比别人想象得重要。
那时的我们,才是真正的成熟啊。
我们会拼尽全力保护对我们重要的人和事,尽管在别人看来,那根本就不重要。也许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那是我们尊严的底线。





作者:豆子(点这里关注我